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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4月17日 星期一

黑暗,從夜的翅膀降下――影片和影像

飄著雨霧,潮濕的街道,西門町鬧區,騎樓下等著進電影院。迎面而來銀幕上的影像,音響聲波,徘徊空氣中的說話聲,兩個女人的對話,陌生的外國語言,遙遠到來的另一個時空,飄忽不定映在眼前,很快地讓我脫離了門外的嘈雜。伊莎貝雨蓓(Isabelle Huppert)――法國著名的女演員,在這部影片《一個女人的復仇》(La vengeance d'une femme, 1990)裡的演出。至今二十幾年過去了,看了她幾十部的影片,幾十個不同的身影。從不複製自己影像的一個女演員。在她的臉上看不出在鏡頭前任何蓄意、任何裝飾――她只是在那裡,在影片裡。沒有職業演員的樣子、頻頻暗示、如影隨形的演技,痕跡鑿鑿地向鏡頭外的觀看,首先是演員對自己的觀看,在說明什麼、在傳達什麼的表情和表演。

起身離開桌前電腦,走向另一個房間裡去,誰會設想自己什麼樣子,甚至意識自己從這裡移動到那裡。像大多數的時候看不到的自己。然而不僅僅是重現這個面向,在鏡頭之前,對一個演員來說,在人、物、場、景等看得見的當中,如何呈現看不見的……演員猶如是個中介,介於外在的以及內在的這個分歧上。扮演著別人的這個自己。給予角色真實的存在,來自內心深處未知的顯現。避開有意無意戲劇化起來、迎合上什麼……對可能這樣的一個自己的抗拒,在扮演過程中一旦顯示對象形成之時,繼之解消掉這對象。讓不斷顯示又解消的矛盾在影像上呈現出來。影片裡的雨蓓,抹去停留外表上的,看似面無表情的一張臉,卻朝向隱藏在內的,如同一個轉換,讓影像真實了起來。

2017年2月1日 星期三

《都靈之馬》――長達兩個小時半的「七分多鐘」

匈牙利導演  Béla Tarr 的《都靈之馬》(A torinói ló, The Turin Horse, 2011),畫面開始漆黑一片,配上男聲旁白,敘述 1889 年1月3日發生在意大利北部的著名城市都靈(Torino,英譯  Turin)當時德國哲學家尼采,在其居住的寓所外的廣場(Piazza Carlo Alberto )目睹車夫鞭打一匹馬,上前抱住馬脖子哭泣。之後尼采失去了意識。從此纏綿病榻,直到  1900 年逝世。

接著銀幕上出現,風塵僕僕的一批老馬和在牠身後駕著簡陋拖車的老人,配上管風琴和提琴絃聲,沉重哀傷的主題樂音,縈繞了整部影片,以及未曾停歇過的狂風呼嘯,吹颳遍野枯樹、殘葉、亂草、和灰濛濛的天空。趕往回家的路上早已疲憊不堪,背負生存重壓,彼此相依為命――戴著眼罩緩慢前行的瘦馬,和飛散著灰頭髮灰鬍鬚的主人。

到家時,女兒過來幫忙安置馬匹和拖車。進到屋子裡後,繼續幫忙右手不太能動的父親,換下外套外褲和長靴,改穿其他衣物。老人累得躺在了床上休息,過後女兒會來叫他去進食。拉出一籃馬鈴薯,挑出兩個,放進爐火上的鍋子內,倒入熱水一起煮。臉對著窗玻璃外,坐在板凳上等候,直到馬鈴薯表皮裂開,上前拿起木勺輕壓幾下,確定軟了熟了,從櫃子拿出兩個木盤和一個木罐,罐裡裝的大概是進食當中用來撒在馬鈴薯上的鹽巴。然後走去叫醒床上休息的父親。撈起後盛在碗盆裡,端到餐桌上,兩個水煮馬鈴薯一人一個,各自放在木盤上,沒有其他刀叉匙,熱騰騰還在冒蒸氣,直接徒手撥開,就口稀哩呼嚕吃掉。

2016年7月19日 星期二

《潛行者》――欲望實現的門口前

斑駁的牆壁和門窗玻璃,離開起床後的老舊房子,他走進了一處看起來也差不多老舊的小酒館內。裡頭有一個作家和一個物理學教授在等著他來當嚮導,三個人一起出發前往某個區域――在《潛行者》(Stalker,1979)片中,只有他知道如何冒著被軍方開槍擊斃等種種危險,潛入這個禁忌的區域,帶領人們到達位於區域中心的一個房間。進入該房間裡的人將會實現自己的欲望。

讀著一本書,側坐在窗前雙腳不良於行的小女孩,潛行者的女兒,輕輕放下手上的書,在心底默唸著俄國詩人圖契夫(Fyodor Tyutchev)寫的詩:

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

《威尼斯之死》―― 綠的灰的水

像是在閱讀,螢幕上的影像,光波粼粼閃耀著,白色沙灘上架在一旁為遊客拍照的攝影機,樂音揭開一望無際的天空海水,維斯康提(Luchino Visconti)的《威尼斯之死》(Morte a Venezia,1971)長久以來在我記憶中,那波動海面上、瀉湖沙灘上漫天迷霧似的陽光,背光一步一步接近海浪的少年身影,伸長的左手臂,指尖盡頭處,光線隱身所在……彷彿不在場,以著某種悄悄在離去的步調,飄忽其間……已經無法延伸去的視線,直到最後,那未現身鏡頭前的光源撤去了沙上的影子。留下馬勒(Gustav Mahler)的第五號交響曲的樂音。究竟是什麼在不斷地悄悄離去?每隔相當時間我會想重看影片,重返威尼斯。

根據德國作家托馬斯曼(Thomas Mann)的同名小說改編,書中的作家在電影中是個音樂家。維斯康堤認為,托馬斯曼幾乎參照音樂家馬勒的生平寫下了這本小說。書裡一開始即描述所陷的困境,某種逃離的衝動,強烈地意識到「對於遠和新的嚮往,渴望解放、卸去負重、和遺忘……」(diese Sehnsucht ins Ferne und Neue, diese Begierde nach Befreiung, Entbürdung und Vergessen... )逃離自己的作品,逃離冷掉硬掉的工作場所,影片的主角 Gustav Aschenbach(由狄保加飾演)隻身旅遊來到了威尼斯。經歷了旅途上的不適,在他下榻的位在麗都島的渡假酒店的休息廳裡坐了下來,邊瀏覽手上報紙,邊觀察在旁盛裝等候享用晚餐的旅客,輕聲交談和走動……再引不起些微注意,當他的視線落在不遠處,與家人在一起,神情與周遭截然不同,穿一身白色英國水手裝的  Tadzio ――來自波蘭的少年,靠坐在椅上,平靜的臉上沒有絲毫多餘的心緒或表情。等到母親出現,起身跟著家人經過他面前,走向門口,步出去之前 Tadzio 轉過頭來,目光對著仍坐在廳內的他。

2015年12月4日 星期五

《阿朵亞和同伴》―― 陌生花園

印象裡有幅圖,不只一幅,浮世繪的畫風,日本畫家歌磨(Utamaro)筆下的仕女圖,不管畫面上只有一個,還是有好幾個美女,都會有那麼彷彿藏在畫家的眾畫當中眾女當中,看起來極其相似的一張臉部,細眼小嘴,沒有更多線條,極盡面無表情,相形之下顯得繁複許多的髮飾,以及頸下的和服。翻看了幾本浮世繪畫作之後……想到了水,流動的液體……對應畫面上的圖案沒有明暗遠近,極盡平面,猶如在掩飾著什麼,或者更接近在裸露任何掩飾?

阿朵亞和馬希莉娜母子
看完《阿朵亞和同伴》(Adua e le compagne, 1960)這一部影片,心底浮現了清晰起來的……姑且稱為眾女休憩圖,類似浮世繪版畫的趣味。咖啡色木框、四方形毛玻璃,傳統日式房屋的拉窗,窗台外圍了排柵欄。隔著整齊相間的欄木望進去,窗台內鋪著榻榻米的通鋪上,或坐或臥好多個女人,玉體橫陳,穿著很少的衣服。炎炎夏日午後,昏昏欲睡散落室內的陰影,執業暫歇之時,瞬息不定飄忽其間的愜意?修指甲、嗑瓜子、有的沒的搭一搭瑣事……神秘的一扇門窗。童年時居住的那條兩旁圍有籬笆的街道上,屋後院落空地外的後巷,出出入入的小姐們花枝招展。好久以前的一段記憶浮上心來,彷彿走在陌生的花園裡。

夜深後,微弱光點閃爍蔓草叢樹間,隨手可捕捉到……也許不會是幻影,不會是泡沫……女人伸出手,攔住了一隻螢火蟲,飛舞在指間的幸福?影片中,剛剛脫離了之前的行業,頒布新法後的意大利,有組織的賣淫從此成了非法,位在羅馬的妓院陸續停業關門,其中的這四個女人相約,聽從較年長的阿朵亞(Adua, 由 Simone Signoret 飾演)帶領,投下積蓄合資經營餐廳。市郊林蔭當中一幢舊屋庭院,頓時成了一家擁有美酒佳餚的餐廳。生意越來越興旺之際,卻不斷遭到營業執照的刁難,遭到高額租金從中剝削,牽涉著以往妓女職業紀錄已否銷毀,今後餐廳能否合法經營下去。過去,潛伏四周陰影中,不時的隱憂中,誰也沒直接把話說出來,圍繞阿朵亞,繼續忙碌著餐廳裡的工作。分別發生在這四個女人身上的遭遇。被白吃白喝客人哄得團團轉以為可以到劇院當演員、有可能結婚得到歸宿到頭來卻落了空、阿朵亞則是有意無意中蒙在情愛騙子的謊言裡、至於馬希莉娜(Marilina, 由  Emmanuelle Riva 飾演)甚至一度跑回之前的妓院。

2015年10月8日 星期四

《慕雪特》―― 與這個世界一樣古老的抗拒


就像一個符號達到可辨識的程度,電影不只是可見的,同時也是可讀的,接近導演布列松在他的筆記裡的這個句子:電影是動作影像以及聲音的一種書寫(Le cinématographe est une écriture avec des images en mouvement et des sons.)布列松這部影片的獨特,彷彿一個謎盤踞記憶某個角落……六零年代法國南部普羅旺斯,某個沉悶小村莊的街上,幾乎沒有受到來自於職業表演和表情干預的一張臉――在《慕雪特》(Mouchette, 1967)片中十四歲的少女,名字叫慕雪特,法文字義是小蒼蠅。

影片一開始,隱身樹叢裡的鬼祟身影,都看向林地上走過去一隻鷓鴣,突然頭頸被纏縛住了,張翅撲飛亂跳,掙脫不開陷阱。走出來一個男人放走了鷓鴣。另一個男人瞧著被放走,憤恨地離開現場。鬆開陷阱的和預先埋設陷阱的,分別是獵場看守人和盜獵者。

盜獵者背對鏡頭走過街去,成群過去的女學生,其中一位是慕雪特,與其他女生明顯沒什麼互動。上音樂課時,她被老師從後腦勺抓住頭髮拽到鋼琴邊去,頭被用力往下按,臉快貼到了琴鍵上,看著被老師另一隻手猛敲著她唱走音的樂段,她只好開口跟著練唱。站回座位中,繼續進行中的歌聲,走調的音又出現了,四周靜止了下來,又一波處罰潛伏在無聲當中?佈滿了淚水,慕雪特用手掩住自己的臉。放學後校門口外,等著和男生約會,圍在一起噴香水的女生們,被躲在路邊的慕雪特抓起地上泥巴一拋,丟在了裙子、書包、香水瓶上。

遊樂場酒吧裡,抹布一扔,丟進水槽去,慕雪特領到當天掙來的幾個零錢。走出來,錢交給了坐在店外喝酒的父親。有個抱小孩的女人塞給慕雪特代幣,讓她可以去玩碰碰車。她的車和一個年輕男人的車碰撞好幾次,銀幕上出現慕雪特笑容的唯一場景。離開碰碰車之後,當她提起勇氣正打算走向那個年輕人,突然跳出父親,狠狠打了她兩個耳光。眾目睽睽的遊樂場,慕雪特只好走回父親旁邊,臉上滿是淚水。

回到她住的地方,病重的母親纏綿在床,另一張床墊躺著哇哇啼哭的男嬰,不到幾個月大的弟弟等著她去餵牛奶、換尿布。沒有爛醉倒在臥榻上的父親和慕雪特的哥哥出門在外,以販賣私酒為生。早上她被叫醒來,站到爐子前煮咖啡,反手輕巧一彈丟了出去,不偏不倚落在咖啡壺上的蓋子。猶如在布列松的另一部影片《扒手》(Pickpocket, 1959)當中,出神入化的扒竊勾當,技藝精湛的靈巧手指。洩露出片中主人翁深受苦難煎熬的靈魂,練就不凡身手,重要的一個宣洩出口,回應在外的環境,抗拒無所不在的敵意,既精準又堅定的行動。如同求生本能一般,與這個世界一樣古老的抗拒?

2015年8月22日 星期六

《浩劫》―― 不可能的紀錄片

街心的運河,今晚,是否還能聽見倒映在那水上的星光?手中的書,安妮法蘭克(Anne Frank)的日記,寫著  1942 年她十三歲時躲藏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,運河旁一幢屋內的秘密附室,那些被納粹德國迫害,被恐懼侵襲的日子。文字可以多接近真實?隱藏在那一個一個句子當中的呼吸心跳……讀著讀著,我十三歲那年的暑假,視線似乎掉進了書中那看不見的河水底。

走進去,相當於消失,德國弗萊堡大學(Uni Freiburg )的圖書館,高深莫測的一座森林,輕易可以把一個人走失掉。從分類字串、從尺寸較大的、從隨手拿起的開始閱讀……是一本沉重、已經絕版的精裝書,書名很長<Das Jüdische Familienalbum : Die Welt von gestern in 375 Alten Photographien>(猶太家庭相冊:在 375 幀舊相片裡的昨日的世界)――由主編撰寫的序文,根據聖經舊約記載,西元前 587 年,古巴比倫帝王摧毀了耶路薩冷,並且俘虜了部分居民回到巴比倫。過了  50 年之後,遭到波斯帝國率大軍前來,征服了巴比倫之後,允許「他們」可以離開巴比倫返回家鄉――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「猶太人」這個名稱。幾世紀下來,漸漸形成了從事貿易商業活動的猶太人社群。到了西元  19 世紀的時候,主要在東歐俄羅斯一帶,出現了「反閃族」一詞,大肆掠奪當地的猶太居民,不斷犯下種族屠殺的暴行。收集在書中的相片,隨處可見破瓦殘礫旁掩面哭泣的顫慄身影,但偶爾也會看到有那麼一張,小男孩堅毅勇敢的表情,或者另一張,佈滿皺紋的老人臉上若有似無的沉思……

多麼不可能的在場,在集體屠殺的現場,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納粹集中營裡。戰爭結束前,納粹當局下令的「最終處置」(die Endlösung der Judenfrage)是一個什麼方式的解決猶太人的方案?歷經  12 年光陰,未曾使用任何戲劇腳本或存檔資料片,拍攝出來的紀錄影片《浩劫》(Shoah, 1985)―― DVD 版本 2007 年 Eureka 出版,片長超過了  9 個小時,法國導演 Claude Lanzmann 親自訪問從當時執行最終處置的集中營逃過一劫的生還者、那時住在集中營附近的當地人、營區內的目擊證人,包括惡名昭彰的前納粹黨衛軍(俗稱  S S)。從他們的記憶,他們口述的聲音,如何留下那個正在消失的影像――已經不在的過去?

導演於  1985 年接受<電影筆記>(cahiers du cinéma)訪問時說到:「我必須處理痕跡的消失:什麼也沒有,純粹的虛無,我必須在這虛無上製作影片……」片中一開始,翠綠到讓人屏息的森林,林蔭中的河流,撐篙小船緩緩移過,水面上傳來歌聲。當時載運猶太人的火車,綿延入集中營區內的鐵軌……

2015年8月9日 星期日

《愛慕》―― 就像靜在面前的是永恆

觀眾,音樂廳裡觀眾席當中坐著一對老夫妻,安娜(Emmanuelle Riva 飾演)和喬治(Jean - Louis Trintignant 飾演),兩位退休的鋼琴老師,注視著沒有出現在銀幕上的前方,傳來台上演奏著舒伯特的即興曲(Impromptu opus 90 - no1)由法國鋼琴家塔霍(Alexandre Tharaud)本人在片中飾演他們的學生。音樂會結束後回到家,發現門鎖被人撬壞,夜深了,找人修理?報警處理?萬一睡在床上突然發現小偷闖入……在《愛慕》( Amour, 2012)影片裡的安娜,擔憂地對喬治說著,兩人走進了屋內――直到影片結束,導演哈內克(Michael Haneke)沒讓他的鏡頭離開過這個房子。

當他們正在廚房裡吃早餐,安娜突然出現了中風現象。從醫院手術回來後,她的身體右半側癱瘓。如廁、坐躺、餵食等都需要喬治協助。門窗、走道、房間,周圍的家具、牆上的畫、架上的  CD 和書籍、窗前的平台鋼琴,還在同一個空間的日常起居生活,瞬間綻露出了其他的面目。喬治聽到敲門聲,打開來,門外卻空無一人。樓梯旁的一扇門內,亮著一盞燈光,甬道似的狹長空間,同樣沒有半個人影。往樓層另一邊查看,沒有窗子的過道,腳下傳來水聲?低頭一看,自己竟然踩在積滿了水的地板上,心一驚,頸後猛然冒出一隻手扼住了他的口鼻,失聲叫出來……銀幕暗掉,安娜被驚醒,詢問著他發生了什麼事?鏡頭回到了臥室裡面,他們一起躺著的床上。駭人的一幕夜夢,迫近的虛無,就在幾秒之前,就在門外……生命最後的腳步,除了聆聽,無能為力的最後?

影片中,來自塔霍彈奏的鋼琴曲,巴哈的<我呼求祢,主耶穌基督>
(" Ich ruf' zu dir, Herr Jesu Christ ", BWV 639)

隨著病況持續惡化,語言悄悄在離開,安娜喪失了說話的能力。不斷發出的只是語焉不詳的求救、喊痛、呻吟,她拒絕進食,把餵進口中的飲水吐了出來,喬治伸手打了她臉頰,一片靜默之後,他開口向她道歉。似乎那是她唯一還能自己執行的動作――對癱瘓的反抗――喬治動手不也是來自於同樣的反抗,如果她不吃不喝,如何活下來?道歉,對著以前、眼前的安娜,修復著雙方之間的……正在消失的一切?如同說話,對應著未說出的,如同行動,形成一面向的同時延伸著其他面向。詩人濟慈(John Keats)在他  1819 年的信中,寫到關於生命的秘密時: A man's life of any worth is a continual allegory.(意譯:任何值得一個人生命的,是持續不斷的再現著轉換的可能。" allegory " 一詞指的是再現著,心靈意義和物質形式之間,抽象到具體的轉換)――這是在安娜身上所失去的,也是喬治一再努力保留在眼前,在她與他共處的時空。堅定如信仰一般,繼續經歷著,承接著未經歷的到來。緊接著鏡頭前出現一幅又一幅,掛在房子裡的畫,無框,全景視野。關於這些畫面的出現,哈內克在他的劇本裡寫著:「像對各種不同現實的觀看」(like views on various realities)〜英文版劇本,第55頁。

《莫德家的一夜》―― 無限或者虛無

惺忪迷離的光線,海灘上拄著手杖獨行的男人,腳邊跟前跟後一隻狗,來回跑著跳著,不同的步調節奏,迎著在旁沉默不語的目光、隱而不見的心思……沿岸碎浪緩緩退去,湧上來另一波、再一波……主題樂音,反覆盤旋風中,出現在《男歡女愛》(Un homme et une femme, 1966)片中,這個讓人印象深刻的長鏡頭畫面。

神情謎樣似的男主角坦帝尼昂(Jean - Louis Trintignant)拍過許多影片。不特意辨識,很難想像都是同一個演員。似乎他能夠消失在不同的影片裡,在不同的角色當中。像是某天他來到了某個城市――在導演侯麥( Eric Rohmer)的《莫德家的一夜》(Ma nuit chez Maud, 1969)這部影片中飾演34歲、信仰天主教的工程師――走進書店裡去,翻閱著一本法國數學家、科學家、哲學家巴斯卡(Blaise Pascal)的著作<思想錄>(Pensées),進入咖啡吧遇見十幾年未見的老友,正值聖誕假期,接著被邀請一起去拜訪老友的女朋友莫德。莫德的家,她的睡床擺在客廳裡。三個人聊著巴斯卡書中,無限或者虛無,關於上帝存在或者不存在所下的賭注。從輸贏的機率來計算,如果上帝不存在,不過輸掉了賭注,但如果上帝存在,贏得的是生命的意義和永恆。就算上帝存在的機會微乎其微,無限乘以微乎其微,仍是無限……「但如果無限乘以零,仍然是個零」教授哲學的老友是個馬克思主義者這樣評論。力促他留下來在莫德家過夜,自己卻先行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