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巷

遮蔽了門外的一切，包括天空和掉下來的一點光線，逢出太陽，高溫曝曬的七八月，就像現在四點才剛過，老闆娘打開屋後大門，經年累月受潮濕侵襲，簡陋焊接框架的一扇鐵板門，斑斑鏽跡早已花掉了原本上頭青灰色的噴漆。延框邊鏽蝕掉的部分露出了間隙，約略可以看穿出去，如果正好有人或貓啊狗通過巷子的話。腳用力踹一下說不定就會裂出個洞來，爬進兼爬出，她想到附近這一帶經常遭竊。換一扇新的也得花把錢，偏偏最近被倒會，哀，嘆了一口氣……正好對著地上沒有加蓋的排水溝。

跨腳過去，進到對面一戶相同款式不過換新過了的鐵門，門扇虛掩著，裡面是賣冰品店家的廚房。圓桌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，下巴擱在拄著拐杖的手背上，半閉的雙眼被重重皺紋團團圍住，分不清是睡是醒？認出是住在巷後美容院老闆娘出聲打的招呼，沒吭一聲，曉得又是抄捷徑來買點心了。

走回來時，老太太仍然坐在原來的位子，臉部朝著出入口，額頭微微點了幾下，掉入自己心事一般，也許想到餘生都將耗在這個座位上，應付看門的瑣事。老闆娘輕輕闔上背後鐵門，仰頭一望，黑壓壓沒有什麼多餘裝飾的外牆，襯托最高最亮的分界——把樓房劃開在兩旁——防火巷上的一線藍天。底下筆直一道分溝，容納來自兩邊陸地下口徑不一的埋管，日夜不分輸出的髒水排泄物等。新到的液體顛簸下了渠道，聽起來有點像壺嘴倒入杯底，嚕嚕囀的水聲。半阻塞狀往低處流。不遠處飄來了浮屍，一隻死老鼠脹大的皮毛肚腹。

到了晚上，溝水猶如翻不了身的夜暗，閃著粼粼光影，陰森森幽閉的藍，多少平息下去的生態，靜悄悄地，藏匿在這個顏色底下。

空氣中散發著淡淡菸味，有人正在吞雲吐霧。二樓以上，各自分布在建築物表面，亮著室內燈光的方形格子，其中一格窗口，剛剛傳來嬰兒啼哭，站著一個馬尾盤上頭頂的女人，手肘支在窗沿，縷縷青菸出自肺腑，一口之後又一口，沒再繼續往下墜的眼皮。又傳來了嬰兒哭聲。來不及點燃下一根菸，打火機忽明忽滅一星弱火。

有腳步聲騷動底下，老闆娘聽到時不時從某戶鐵門下潑出去的水，淌過霉汙地面唏哩嘩啦瀉進溝底去，似乎耽擱了這雙腳的既定行程。水聲不見了，又聽到原來的腳步聲，到了與另一排樓房垂直成T型的巷底這一帶，底下也是成 T 型的排水溝道。烏漆媽黑的窄巷，三四十年以上粗糙的混擬土外牆，一扇鏤花鐵欄杆窗戶下，腳步停了下來。張開兩隻手臂，掌心分別扶搭兩旁壁面，左手在冰品店的側牆，右手在鏤花鐵窗這一戶樓下的後牆，叉開的兩條腿一樣抵在這兩堵牆之間，蹭啊蹭，身體越升越高。終於攀到了鐵窗欄杆，借助腳邊凸出來的幾截鋼筋鐵條，卸去了部分重量，整個人卡在那二樓高的位置。重心偏向右髖部位，更加貼近到那個窗台上去，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橫跨巷間水溝之上，就這樣盤踞半空中。

鏤花鐵欄杆窗口出現了一張少女的臉蛋。在室內暈黃的燈光下，炒栗色的髮梢如羽般浮貼臉頰兩側。老闆娘想起就在幾天之前，在樓下店內親手剪出來的髮型，還記得彼此交談了幾句，得知少女正就讀附近的一所國中。晚風吹來這對少男少女有說有笑，壓得低低的嗓音，爆出竊笑多半來自四肢撐在巷壁上的男生。忽來放聲呵呵笑，樂不可支，急得小女生探頭四下張望，對上美容院那邊，二樓以上還好燈光昏暗，都在關窗吹冷氣的樣子。男生趁機往那迷人的臉上用力吹了口氣，髮絲微微掀動，輕飄飄如浪花又回到肌膚上。
       「蠻漂亮的髮型！」
       「是喔，」女生不以為然：「我才不要剪這麼短。」
        不過是平常的髮型，俗稱的 bob 頭，是沒錯啦，聽說髮禁未解之前，那時所有國中女生的頭髮都是剪成這樣。
       「我可沒說要剪回以前的時代啊！」摸了摸自己的髮梢：「染出來的髮色也怪怪的，明明說要像焦糖的顏色……」往美容院方向瞪了一眼。
       「你看是不是有點像燒焦？」
       「過一陣子就好了！」
       「剪頭髮的也是這樣說，」不太高興的聲音：「什麼過一陣子就會越來越自然啦。那這一陣子怎麼活？」
接下來述說的是當時還是隱忍下來了。那個美容院的老闆娘兇巴巴的，店裡頭的員工不管是帥哥還是美女，有事沒事見門口有人影閃過，忙不迭就喊：「歡迎光臨！」

突然一堆腳步聲平地響起，就朝著巷子衝過來……男生急忙往下溜，還沒完全抵達地面，就傳來吶喊咆哮的聲浪：「在這裡啦！」其它嗓門也跟上來：「這裡！這裡！趕快抓起來！」說時遲那時快，腳步聲通通圍了上來，佔據了T 型地帶，你一言我一語，指著甫落定地面一時不知所措的少年：「是不是這個？」某個歐吉桑火氣沖天的高八度。馬上有人應聲說，就算不是小偷的話，這麼晚了還在這裡，也正經不到哪裡去？另一個歐吉桑正要發飆……猛地投下一片光亮，美容院二樓燈火全開，老闆娘氣急敗壞，由上而下獅吼一般：
       「叫你打掃，你在那裡湊熱鬧，還不趕快去給我掃頭髮？」

眾人都抬頭，目睹美容院老闆娘支配員工的架勢，摸摸鼻灰，眼下無辜起來的少年一溜煙出巷口，拐彎不知去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