掉下來一團紙,她抬起頭,迎面而來夕陽光焰灼燒兩旁的公寓房子。二樓以上沒半個人影,像空屋似的,同樣空無一人的柏油路上,她和自己腳下的影子。那拳頭大的紙團往前翻滾了幾下,離她不到兩三步,舉腳正要踩下去,又飛,橫過路中央,溜出了腳的勢力範圍。有影子在通風報信……回頭,往上一看,二樓陽台上閃過可疑的人影?
有竊笑聲在上頭,傍晚她經過時,又有東西掉下來……彎腰撿起地上紙團,打算扔回去。才離手,還沒碰到陽台,就掉在了地上。呵呵笑聲變大,探出一張臉來。看到臉,她也笑了起來,把紙團揉得更緊更結實。還是沒扔上去。拔腿跑回家裡去,找出羽毛球拍,攤平紙張,放上硬幣一枚包起來,揉一揉,惦一惦。似乎感到滿意了,可以完成心中某個意圖的神秘重量?
等了很久,陽台上還是沒有動靜。火辣辣跳竄髮梢上的陽光之外,沒有任何東西出現。她走進陽台底下的陰影裡,羽毛球拍支在腳邊,繼續等,看看那包住一枚硬幣的紙團會不會再掉下來?那張臉會不會再探出來?還有那笑聲,並不是笑容有什麼稀奇,但在這張臉上……總是面無表情,低著頭,在班上幾乎從不說話。怕人家認出聲音裡藏著什麼祕密?像朵黑色蘑菇的髮型,瀏海齊成直線厚厚一塊貼在眉毛上方。有一次她和阿嬤經過時,看到站在陽台上吃冰棒的小女孩,阿嬤說日據時代在校女生都頂著一頭那樣的短髮,日語叫作「歐卡巴」的髮型。
用腳踢了踢球拍網,幹嘛把那個紙團拍上陽台去給她?有人在喊小孩子……
「你要買什麼?」攤販推車停下來,對著二樓上問。
「紅豆冰……」
陽台上的聲音?抬眼看見有根繩子慢慢垂了下來,末端繫著一個紙盒。攤販走向前來,從盒裡摸出一枚硬幣,接著把紅豆冰棒放進了盒內,走回攤車繼續沿街叫賣著。她看到那根塑料繩子抖著抖著,紙盒升了上去,消失在陽台上。
星期六下午,依舊是攝氏三十度以上,路面上曬出一層浮油,聽不到任何其它腳步聲,都躲在陰影裡昏昏欲睡?稍早經過的時候,陽台上沒半個人。站在底下,她半圈起手掌遮在眉上方繼續張望,空蕩蕩的陽台,只有陽光還在那裡。沿著欄杆鐵鏽斑斑駁駁的一角,抹過來抹過去所留下的痕跡?……手掌拍上去的輕響?是住在樓下的歐巴桑,伸手握住自家鐵門上欄杆,沒把門打開。
「……沒啦,沒有聽到聲音啦。」對站在門外的年輕小姐說著話。
「平常有沒有看過什麼人來過?」年輕小姐手上端著資料夾。
「不太知道哩……是有常常看到那個小女孩啦,一個人在陽台上。」
「她媽媽很晚才會回來,不是每天都回來。」從屋內傳來另一個聲音。
他們正在說歐卡巴?昨晚阿嬤問過她,歐卡巴早上有沒有去上學?不知怎麼她回答說有,心跳狂蹦,還在和放學前班上那幾個小朋友說的話搏鬥。阿嬤在看她,急得她四處走動,說要找課本,說是功課沒寫完。不然,阿嬤快要看出她和別人吵過架?根本是公然說謊,情急下她說歐卡巴的媽媽買了新房子,她們搬到別的地方去了……當小朋友神秘兮兮,壓低著音量,迸出些笑聲,暗示歐卡巴的媽媽是個妓女。耳邊一熱她就說了那些話。還說是在一幢大樓內,她去看過,新家並沒有陽台……因為聽到有人說歐卡巴不乖,被媽媽關在陽台上……。
她不是沒有注意過,天氣那麼熱,歐卡巴為什麼還待在陽台上?有一次當拍上去的紙團停在了隔壁的陽台,明明一挨過去,伸長手就可以撈過來,突然歐卡巴不玩了,人也不見了?不,還在陽台上,幹嘛躲起來,連過去撿都不肯?
「那裡面包著零錢啦。」她大聲向上喊。
「為什麼不去撿?笨蛋,又不會咬你……」像在自言自語越說越氣。
再也不和那陽台玩什麼笨蛋遊戲了,已經好幾天她在心底堅持著這個決定,突然哆一聲,紙團掉在頭上,滑了下來。晚上也想玩一下?靠著對街路燈投過來的光線,她正打算伸手去撿起地上的紙團……上頭隱約傳來窸窸窣窣,不知怎麼,頭也不抬,反而逕直往回家的路上走。
腳步慢下來,前面有個不太皺的紙團……還在原來的地方,昨晚從她頭上滑下來的那一團?撿起來一看,紙上畫著一些圖,掉轉頭,彷彿後腦杓上方有什麼正在盯著她看?是那個影子在上面,身體火速縮進了陽台後方,幾乎與臉上撇開的眼光去向一致……簡直是在逃,有什麼來不及一起消失?她知道她還在陽台上,緊貼住外牆。無法進到屋子裡?什麼原因讓她無法行動自如?大清早,小朋友出門上學的時間,為什麼歐卡巴不是走在路上?還會在班上看到她嗎?摸著額上的髮梢想回頭看一看……突然覺得有點冷,反而腳步越走越快,好像在向那陽台上的表明心跡,自己什麼也不知道。似乎再清楚不過,自己的好奇只會加深那陽台上的痛苦,急著閃避經過陽台下的,特別是認得歐卡巴在哪一個陽台,除了好奇之外,尚未洞悉人世滄桑的一雙眼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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